作者 吴厚雄
汉江流到我的老家那个段面时, 象避鬼似的绕了一道弯, 这就形成了-个嘴, 在这个嘴上居住的人大都姓胡, 得名胡家嘴。胡家嘴是有名的汉江险段, 这地方一直不怎么富, 也许人们觉得潜藏着一份险, 都不大计划将来。
同姓人太多, 随便见-个就是本宗本族的, 因而少了-份应有的亲和, 有时族人们吵嘴, 比骂日本鬼子还毒。
胡家嘴人心不齐, 有件事却特别统一, 那是墓碑, -群约占胡家嘴六分之一耕地的墓碑, 俱是金顶飞角, 白磁砖墙裙, 黑色大理石两面嵌着, 远远望去, 就象一群统-设计的仿古别墅, 比胡家嘴那些参差不齐的房屋美丽壮观得多。
在这群墓碑中, 我突然发现几个中年人的名字, 忙去打听死因, 得知都不是自然死亡, 我与这几人交往很深, 一个个在我脑屏里十分清晰鲜活,使我涌出一股想写的冲动, 就当超度吧!
新 祥 叔
新祥叔-生没有结婚。
这是一个瘦得只见骨头的男人。胡家嘴养一种瘦柴鸡, 脖子往前伸, 就象新祥叔, 故他小时起被人唤作新祥鸡子, 他胆很小, 尤怕鬼, 人到青年时, 哪怕三岁小孩喊-声: 新祥鸡子, 鬼来了!他会张开翅膀咯咯咯咯飞跑。但是他干活不输人, 轻刚满百的身子, 和壮劳力比着挑-百几十斤的担子, 倘若哪月少赚了工分, 他定会缠着队长补事做. 这正好, 出牛栏这种脏事就交给他。
分田到户后, 新祥叔乐意帮助人, 谁都可以使唤他: 新祥鸡子!帮我挑谷!新祥鸡子, 帮我整水田,新祥鸡子! 把我爹背到医院去, 钱你先垫着。新祥叔尽最大可能满足别人, 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, 觉得他是村里的能人,时而以能人自居, 有人吵架, 他会打着背手, 一本正经去劝和, 就有吵架者说: 今天看新祥面子, 不跟你计较,双方诡秘一笑, 还真和了。
村里人一直在研究: 新祥知不知道想女人?某日, 几个妇女疯疯邪邪地将他按在麦田里, 脱光了他的衣裤, 发现他是正常的。新祥叔发了真脾气, 滚动着他那高高的喉节训人, 有关伦理道德, 只要他知道的词都拼凑出来了。但这次被戏弄也给他带来了福音, 有人提亲了, 女方结过婚, 还瞎了-只眼。新祥叔乐意, 喜得满村发喜糖,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, 不知是谁, 在一面显眼的墙上写出一行大字: 新祥鸡子入狗x, 这句话在村里成了特大新闻, 人们说他到底是傻子, 干出傻子才干的事。新祥叔的娘气死了, 他在坟前哭了几天几夜: 妈!我没做那事啊!从此再没人给他提亲。
新祥叔五十岁那年死了。据说死的时候非常大胆: 村里有头牯牛疯了, 横冲直闯, 毁物伤人, 就有习惯喊新祥的人喊道: 新祥鸡子, 牛疯了!新祥叔冲出屋: 哪里哪里? 我来了!没有我新祥制不服的牛!新祥叔向疯牛冲去, 疯牛向新祥叔冲来, -角挑穿了他的肚子, 就这么死了。后来我听见人这么说: 刀不斗斧头, 人不斗疯牛, 到底差根筋喽。
福 音 姐
福音姐是我本族的-位嫂子, 二十岁在娘家入党, 其品貌和新祥叔是个极大的反差, 她皮肤白皙, 身材婀娜, 就象-个穿着朴素服装的明星, 却嫁给了我那位又黑又矮又是孤儿的哥哥, 过得还挺亲热。她的外号叫欢喜砣, 听她一串哈哈, 你什么烦恼都忘记了。她说话入人心扉, 老少都和得来, 再古怪的人也会不经意间被她征服。
福音姐和新祥叔有个共同点, 都喜欢帮人, 只是, 她给人的感觉是绝顶聪明: 遇村里红白喜事, 那些门门道道她比谁都清楚, 什么亲朋安什么席位,从来不出差错, 钱用得少, 事情办得热闹, 因此有些外姓人也请他去当支宾。
福音姐嫁来时, 我哥穷得连老鼠都不进门, 但很快我哥的潜力就被她激活了, 没两年就基本小康。福音姐分别认了两个孤苦老人为父母, -应开支都包了, 她说不想太多钱, 和大家过一样的日子心里踏实。
福音姐只生了一个孩子, 每当给孩子喂奶时, 别说男人, 连女人也嫉妒她那对绝美的艺术品, 顺带说这么好的东西被我哥那人用着真是浪费天物, 福音姐就会说我哥许多好话, 直说得你着实羡慕她夫妻的亲密和谐。然而我却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夫妻的秘密, 才知道福音姐的好性格掩藏着她的某些痛苦。
那年我17岁, 在远方给我哥照鸭棚, 福音姐去看我哥, 漆黑的半夜里, 她在床上用气声唤了我哥好多遍, 最后我哥说: 那病治不好, 我完全不中用了。福音姐轻轻地哭到了凌晨。次日我和她-起回家, 路上她问我: 昨晚听到什么了?我赶紧说没有没有, 但我脸上-热,福音姐冲我笑笑: 学美术是不是要画真人?我说当然, 但我没那条件, 福音姐红着脸又笑了笑, 细声说: 我让你画我的奶子。这句话把我吓得住了脚, 福音姐眼里就有了凄婉和无奈, 她说: 我是要你保住你哥的秘密。
福音姐是吊死的。
村里人说她是两面人。某次有两个外姓青年诱奸不成欲强暴她, 她拿刀撵了那两人半个村子, 次日还上门不依, 一定要他们下跪赔理; 但是后来, 她和一个高位截肢的男人发生了性关系。也许只有现在的我理解她, 这个阳光女人多年来受着怎样的煎熬, 她照顾那个残疾男人, 是日久生情, 也未尝不是一种施舍。事情败露后, 她觉得没脸见人, 就吊死了。但是后来我发现她的死另有原因。
华 林 哥
这个人与其说是我的哥, 不如说是弟, 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我照顾他。
新祥叔怕鬼, 华林怕人, 见人低头让路, 每季报名, 他总选最后一排最角落, 这样就只能是他看别人, 别人看不见他, 并细如蚊声央我和他同桌。老师若点他发言, 他就把头埋在桌底下, 先躲过同学们齐刷刷一阵目光, 然后慢慢升起两张红脸, 嘴里说了些什么, 我的耳朵在隔壁都沒听清楚。
高中分专业班, 我报了美术, 华林不知报什么好, 只是泪闪闪地苦望着我, 我说你学医怕打针, 学机电怕机器, 学体育怕运动, 就跟我报美术吧。开班摸底考美术, 老师收卷稿时发现华林是张空白纸, 我明明看见他画了半天怎么是空白?过细一看, 在纸的一角, 有个苍蝇大的猪子, 或许是狗子, 引起哄堂大笑, 华林羞得哭了好久。
毕业后我决定出外深造, 这可苦了华林, 仿佛我一走他的天就塌了, 我还真为他的饭碗耽忧。然而, 然而啊!我做梦也没有想到, 十年后他巳是村里的首富, 开了个小服装厂, 资产过百万。让我震惊的不是这笔钱, 而是他的性格修为, 曾记得班花戏弄式地亲了他的钢笔一下, 他哭得鼻汁尺多长, 说是侮辱他了, 现在变得随时随地高谈阔论: 谁的麻将打得臭, 哪家媳妇奶子大屁股肥, 狗子性生活的方式与人的区别, 包括如何排挤村干部, 如何振兴宗族房头等等, 都是他常挂口上的话题。说话时, 用手摸摸这个的头, 用脚勾勾那个的腿, 以此动作褒奖倾听者和警示不够用心听的人。
华林年纪不大, 在村里是中等辈, 却硬要越过长辈当了族长, 不管什么事, 如有不服者你就吃不完蔸着走, 比喻新祥叔和福音姐。某日, 新祥叔发现华林奸淫为他打工的女孩, 狠狠地训了他, 华林便指使少年在墙上写出新祥鸡子入狗那句话。他早就想霸占福音姐, 福音姐不苟合, 华林终于抓住她的通奸把柄, 以此胁迫, 福音姐只好吊死了。
华林号召各家各户统-修墓, 尤其要建造祖仙阁, 经费按人头摊派, 有不服他的男青年广昌拒交, 华林亲自上门索要, 广昌烦了: 有本事你出钱把村里杨家列士亭重修, 那老子才服你, 做你妈x的祖仙阁, 有么用?华林说广昌骂祖仙了, 命人打了广昌, 广昌一凳子砸破了华林的头, 华林打来110, 关了广昌3个月。广昌出来后, 一刀杀了华林。
胡家嘴就这么添了几座新墓, 如一根根针扎在胡家嘴人心里。
这年清明, 我哥给福音姐扫墓, 哭着哭着睡着了, 醒来后说他做了-个梦, 梦见一阵炸雷, 将墓碑全炸飞了, 然后地里长出了一块块金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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