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香美

一、等待

六月的天渐渐黑下来，时间已经不早了。可是教室里依然空着一个位置。那个孩子，那个一向安分守己的孩子怎么还不来呢？我在心里疑惑着，担心着。终于忍不住问了空位置旁边的学生。

“他星期天一般来得很迟。因为他要走很远很远。”学生跟我解释着。语气里透着同情。

我的心开始自责，我怎么不知道他一直来迟？“他搬家了？”

“可能是的吧，住的地方比以前远多了。”还是那个孩子的声音，轻轻地，可是却字字如石敲在我的心里。

于是我耐心地等待。希望在天没有完全黑之前看见他走进教室。

望望操场，已经看不见人了，看来他今天是不来的了，是家里有事情还是病了还是、、、、、？我最担心的孩子是他。一直因为家庭贫困断断续续地维持着学习。‘

“报告。”正在我失望的时候，一个声音轻轻地飘了进来。是他，是他那种带着地方特色的口音，抬头，看见他满头的卷发，看见他黄瘦的脸。

他进来坐下，我走到他身边。

“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？”我俯下身问他。

“我从五点开始出发，走了近三个小时才到。”他慢慢地轻轻地回答。

“要走那么远啊，你家住哪里？”

“我家搬到很远的地方了，很远很远，要走三个多小时，上星期我走了四个小时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早点出发？从下午一点种开始出发呀。”我疑惑地问。

“不行，我要帮家里做事情，我爸爸病了。我帮妈妈栽了很多苕秧。”他梭动着小小的眼睛，语气低得我差点听不见了。

“你爸爸病得怎么样？去医院看了吗？”我不得不问这个问题，因为很重要，关系着他能否继续读书。

“感冒了，舍不得花钱，就在家撑着，现在都不能动了，还躺在床上呢。”他的头垂得很低。

我沉默。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心沉沉的，走开。我该怎样安慰这个孩子？一切安慰都是多余的。他需要的是帮助。

二、密谋

     我叫出班长，来到走道里。

“你知道乐山双的事情吗？”我问这个精明能干的助手。

“知道点，好像搬家很远，所以每次来得很迟。”他摸摸脑袋回答着。
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，是关于家庭的事情。他爸爸病了，家里一直很艰难。一学年开结束了，我们还没有给他任何的帮助。”我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”我们能那么热心地关心远远的地震灾区的人们，我们也能把爱心给身边的人。”我一字一句地接着说。

”老师，我知道该怎么做。只是怕他不肯接受，我们不能当着他的面做这些。”这个聪明的孩子立刻说出了我想说的话。

“没关系，我有办法。”我坚定的目光给他自信。我们一起走进教室。

三、施行

我轻轻地走到乐山双的身边。

“你来办公室一下，我有话想问你。”

于是他出了教室，我有意思地让他先走出教室，然后我出教室的时候轻轻地带上了教室的门。带着他来到办公室。

我们开始了对话。

“你家种了多少田？一年的收入是多少？”

“将近十亩。一年收入7到8千。”他说话间稍微停顿了一下，大概在计算。

“这个收入还不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。对不？”我其实拿不准，只是探询。

“是的，好像一直不够开销。钱早就用完了，总是在借债。”他也疑惑不解。

“为什么会这样？家里有什么大的开资？”

“家里一直借钱，因为买房子就欠下了一万五千的债。然后种地的开资也是借的。”

“买的么样的房子，要这么多钱？”我知道农村的房价。

“一个平房而已。人家说不过值五到六千而已，可我妈妈不知道，就随人家要几多，就借了那么多的钱买了。”

我又陷入沉默，为他家付出的巨大代价。我又很愤怒，为那个卖房子的黑心人。

“你打算读书到什么程度？”我问了这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
“我只想把初中读完，然后回家种地。”他一直重复着他的这个“理想”。

“为什么只想种地？就算是种地也要做个讲科学、能高质量致富的农民。”我似乎无能为力，只能说出这样的大道理了。

“我还会养几头猪，还会去捕鳝鱼，捉蛇。捉龙虾。我会想办法挣钱的，我相信我能活下去的。”他坚定地说。

“可是你知道这样仅仅叫活着，你还得有目标，有计划，要知道怎样去发展，怎样摆脱贫困。”我还是说着我大道理，因为我只能这么说。

“我就是没计划，我妈妈和我爸爸一辈子都没计划过。我们从大山里搬家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没有过任何的计划。”他的眼光里有几分缥缈，仿佛“计划”是个很陌生的词。

“那么从现在开始，你要学着计划，学着制定目标。”我的语气很重，估计教室里的行动也差不多了。

“我希望你快乐，我们都希望你快乐。帮助别人是一种快乐，接受别人的帮助同样能给人快乐。”我的眼光直视着他。希望看到他的反映。

“老师，我一直很快乐，你一直给我很多帮助。我上次捉条蛇给您补身体，那蛇叫田主任给放掉了。说怕咬人，其实它不咬人的。”他的眼睛开始放出亮光。

“老师谢谢你，老师很怕蛇。放掉了好。”我似乎看见那条大大的灰蛇了，身体有了反映。直发抖。

“老师，那蛇不咬人的。不用怕。”他笑了，似乎感觉到我的颤抖。

“今天就谈到这里，我们进教室吧。”于是我摸了摸他的脑袋，他不好意思地笑。然后我们一起进了教室。

四、接受

教室里安静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写字的沙沙声，还有轻微的读书声。每个人平静得让我找不到一点点异样。我知道班长做事情很出色。

转一圈，就走到了班长的位置旁。他轻轻地把钱和写着名字的名单交给我。我又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仅有的十元钱。没有一个学生抬头看我们的行动。有时候爱是要无声无息的，是要不张扬的。

三个小时的晚自习终于过去了。

“乐山双，帮我把凳子搬到办公室去。”我冲着他喊了一句。

“好的，我马上来。”他回答的很干脆。

我抱着备课本下楼去了办公室，不一会，他搬着凳子来了。

“这是我和大家的心意，希望你能收下。”我将一大把零钱塞在他的手里。

“老师，我不要，我不会要的。”他的手和身子一起退缩着。我固执地将钱塞向他手里。他依然不接，竟然将手背到后面去。

“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？我们都希望你快乐。”我郑重地说。

“老师，我很快乐，我一直很快乐。”他重复着。

“可是，看见你这么辛苦，这么艰辛，我们大家都不快乐。能给你减轻一点劳累，我们才感到快乐。”我继续劝说着。

“我能挣钱，我的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挣的。我能行。”他固执地说。

“我知道你能行，但是，我们就不能表达我们的心意吗？请接受我们的心意，让我们因为帮助你而快乐。这分快乐是你给我们的，是我们该感激你。”我不给他说话的机会，说了一大串。

他沉默了，我趁机把钱交给他。

“这钱您先替我拿着，星期五放学我再带回家。”他终于答应了。我很高兴。

“好的， 这个好办。”我的心轻松极了。

“我还想吃你家种的苕呢，等到收获的时候还是给我带一袋子来吧。”我的语气洋溢着快乐。

我并吃不了那么多的苕，我只是想给他一个“给予”的机会，这样，他将会和我们一样品尝到给予别人的快乐。

看着他纤瘦的背影走远，我的心依然不能平静。孩子，我只想看见你这辈子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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